1999年8月,内蒙赤峰的草原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。

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,草绿得能滴出油来。

加代坐在越野车后座上,眯着眼睛看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场。

“哎呀妈呀,这地方真他妈开阔!”

副驾驶上的聂磊兴奋得直拍大腿。

这家伙穿件花衬衫,脖子上挂条金链子,怎么看都不像来旅游的。

“我说聂磊,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”

加代点了根烟,慢悠悠地说。

“这一路上就听你叽叽喳喳,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
“嘿嘿,代哥,我这不是高兴嘛!”

聂磊转过头,那张脸上写满了亢奋。

“在北京憋了大半年,天天不是饭店就是歌厅,腻味!出来透透气多好!”

加代没接话。

这次来内蒙,是聂磊死缠烂打磨来的。

说是什么“体验草原风情”,其实就是想出来野。

车后头还跟着两辆,坐着江林、丁健,还有七八个兄弟。

都是聂磊非要带的。

“代哥,前面到了!”

开车的是江林,指着远处一片蒙古包群。

那是个旅游度假村,二十几个蒙古包错落有致,中间最大的那个挂着彩旗。

车子开进营地,早有经理迎上来。

“几位老板,欢迎欢迎!”

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族男人,姓王,说话带着河北口音。

“房间都准备好了,最大的豪华包,能住十个人!”

聂磊跳下车,四处张望。

“王经理,你这儿有啥好玩的?”

“那可多了!”

王经理搓着手,满脸堆笑。

“骑马、射箭、晚上有篝火晚会,还能吃烤全羊!”

“酒呢?”聂磊最关心这个。

“草原王,六十度!管够!”

“得嘞!”

聂磊一拍巴掌,冲加代挤挤眼。

“代哥,今晚咱们好好喝一顿!”

加代笑笑,没说什么。

一行人安顿下来。

蒙古包里头挺宽敞,地上铺着羊毛毯,中间摆着矮桌。

就是没床,睡通铺。

“这咋睡啊?”

聂磊有点不满意。

“磊哥,入乡随俗嘛。”

江林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。

“草原上都这样,体验体验。”

傍晚时分,篝火点起来了。

度假村中央的空地上,木头搭的架子烧得噼啪作响。

烤全羊架在火上,油滴进火堆里,滋啦滋啦响。

加代他们围着篝火坐成一圈。

王经理招呼几个服务员过来倒酒。

都是蒙古族姑娘,穿着民族服装,红绿相间的袍子,头上戴着银饰。

“各位老板,这是我们草原的王酒,六十度,可得慢点喝。”

一个姑娘端着酒壶,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。

聂磊眼睛一下就直了。

这姑娘长得真水灵。

大眼睛,高鼻梁,皮肤是草原人特有的那种红润。

关键是那股子劲儿,野性里带着纯真。

“妹子,叫啥名啊?”

聂磊接过酒碗,趁机碰了碰姑娘的手。

姑娘把手缩回去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苏日娜。”

“苏日娜?好听!”

聂磊嘿嘿笑着,仰头把酒干了。

“再来一碗!”

苏日娜又给他倒上,转身要去给别人倒。

“哎,别走啊。”

聂磊拉住她袖子。

“陪哥喝一个?”

苏日娜皱起眉头。

“老板,我只负责倒酒。”

“倒酒就不能喝了?”

聂磊不依不饶。

“来,哥请你喝!”

加代在旁边看着,觉得不对劲。

“聂磊,行了。”

他轻声说。

“人家姑娘有规矩。”

“啥规矩不规矩的!”

聂磊酒劲上来了。

“出来玩不就图个高兴嘛!妹子,喝一个,哥给你小费!”

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拍在桌上。

少说有两三千。

苏日娜看都没看那钱。

“对不起,我真不会喝酒。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。

聂磊脸上挂不住了。

“哎,你啥意思?”

他站起来,声音大了。

“看不起我聂磊是不是?”

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。

其他几个服务员都停下动作,看向这边。

江林赶紧站起来打圆场。

“磊哥,磊哥,算了算了。”

“算个屁!”

聂磊一把推开江林。

“我聂磊在北京混这么多年,还没被一个服务员驳过面子!”

王经理急匆匆跑过来。

“怎么了怎么了?几位老板,这是咋回事?”

“你问她!”

聂磊指着苏日娜。

“我好心请她喝酒,她给我摆脸子!啥意思?”

王经理赶紧赔笑。

“老板息怒,息怒!苏日娜是新来的,不懂事!”

他转头瞪了苏日娜一眼。

“还不快给老板道歉!”

苏日娜咬着嘴唇,眼圈有点红。

她看看王经理,又看看聂磊,最后还是低下头。

“对不起,老板。”

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。

“大点声!”聂磊不依不饶。

“对不起!”

苏日娜提高了音量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
“行了行了。”

加代这时候说话了。

他站起来,拍拍聂磊肩膀。

“跟一个姑娘较什么劲?来,咱们喝酒。”

说着冲王经理使了个眼色。

王经理会意,赶紧拉着苏日娜退下去了。

篝火晚会继续。

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
聂磊闷头喝酒,一碗接一碗。

加代也不劝他,自己慢慢喝着。

心里隐隐觉得,这事儿恐怕没完。

果然,到了晚上十点多,聂磊喝得差不多了。

加代让江林扶他回蒙古包休息。

自己也起身准备回去。

路过员工宿舍区的时候,隐约听到有人在哭。

是女声,压抑着,但能听出很委屈。

加代停住脚步,看到不远处那个最大的蒙古包门口,苏日娜蹲在那儿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王经理站在旁边,正说着什么。

“......你就忍忍,这些老板咱们惹不起。”

“他们有钱有势,真闹起来,吃亏的是咱们。”

苏日娜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

“王叔,我就是不想陪酒,我有错吗?”

“没错,没错。”

王经理叹气。

“可这世道......唉,算了,明天你休息一天吧,回家待两天。”

苏日娜点点头,抹了把眼泪站起来。

加代默默转身离开。

回到蒙古包,聂磊已经睡死了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
江林凑过来。

“代哥,磊哥今天有点过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加代脱了外套,坐在毯子上。

“明天你看着点他,别让他再惹事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江林应了一声,也躺下了。

加代却睡不着。

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
这种不踏实的感觉,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

凌晨两点多,加代被尿憋醒了。

起身出了蒙古包,往厕所走。

草原上的夜晚真冷,风吹过来,骨头缝都发凉。

解决完往回走,经过员工宿舍区的时候,加代突然听到一阵吵闹声。

“你放开我!”

是苏日娜的声音。

“别给脸不要脸!”

这个声音,加代太熟悉了。

是聂磊。

他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走过去。

只见聂磊正拽着苏日娜的胳膊,往蒙古包外面拉。

苏日娜拼命挣扎,衣服都扯乱了。

“聂磊!”

加代大喝一声。

聂磊一激灵,回头看见加代,酒醒了一半。

“代、代哥......”

“你干什么呢!”

加代走过去,一把推开聂磊。

苏日娜趁机躲到加代身后,浑身发抖。

“我、我就是想找她聊聊天......”

聂磊支支吾吾。

“聊天需要动手动脚?”

加代脸沉下来。

“聂磊,我警告你,别在这儿惹事!”

“我没惹事......”

聂磊还想狡辩,突然“啊”地叫了一声。

他捂住脸,指缝里渗出血。

是苏日娜刚才挣扎的时候,用指甲抓的。

三道血痕,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。

“我C你妈的!”

聂磊怒了,抬手就要打。

“你敢!”

加代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
力气很大,聂磊挣了两下没挣开。

这时候,其他蒙古包里的员工也被吵醒了。

几个人跑出来,看到这场面,都愣住了。

“看什么看!都滚!”

聂磊冲他们吼。

那几个人互相看看,没动。

王经理也跑过来了,穿着睡衣,趿拉着鞋。

“哎哟我的天!这又是咋了!”

他看到聂磊脸上的伤,又看到躲在加代身后的苏日娜,明白了七八分。

“王经理。”

加代松开聂磊,沉声说。

“今晚这事儿,是我们不对。你带姑娘回去吧,损失我们赔。”

王经理脸色难看,但也不敢说什么。

“好、好的。”

他走过去拉苏日娜。

苏日娜看了加代一眼,眼神里有感激,也有委屈。

跟着王经理走了。

加代转头盯着聂磊。

“回去睡觉。明天一早,给人家道歉。”

“我道歉?我他妈......”

“我说,回去睡觉。”

加代的声音很冷。

聂磊不说话了。

他知道加代真生气了。

悻悻地抹了把脸上的血,转身回了蒙古包。

加代站在原地,点了根烟。

夜风吹得烟头明明灭灭。

他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,越来越重了。

第二天一早,苏日娜没来上班。

王经理说她请假回家了,要过几天才回来。

加代问具体住哪儿,王经理支支吾吾不肯说。

“就是个普通牧民家的姑娘,住得远,得骑马走半天呢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加代追问。

“有个哥哥,还有个老阿妈。”

“哥哥是做什么的?”

“这个......”

王经理眼神闪躲。

“就是放羊的,放羊的。”

加代不再问了。

他看得出来,王经理在隐瞒什么。

吃过早饭,加代把聂磊叫到一边。

“今天开始,你给我老实待着。别再惹事。”

“代哥,我......”

“听着。”

加代打断他。

“这是人家的地盘,不是北京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懂吗?”

聂磊撇撇嘴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接下来的两天,倒是风平浪静。

聂磊脸上贴着创可贴,也不怎么出门了,就在蒙古包里打牌。

加代带着江林、丁健骑马在草原上转悠。

蓝天白云,风吹草低。

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。

第三天,该走了。

加代结清了所有费用,还多给了王经理五千块钱。

“算是补偿。”

王经理接过钱,表情复杂。

“老板,你们这就走了?”

“嗯,回北京。”

“那......路上小心。”

王经理欲言又止。

加代察觉到了。

“王经理,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?”

“没、没有。”

王经理赶紧摇头。

“就是......路上小心。”

加代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追问。

一行人开车离开度假村。

车子驶上公路,往赤峰市区开。

加代坐在后座,闭目养神。

聂磊在副驾驶上哼着歌,心情不错。

“总算能回北京了,这破地方,连个像样的妞都没有。”

加代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

“聂磊,这次回去,你给我消停几个月。”

“知道啦知道啦。”

聂磊满不在乎。

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,进了赤峰市区。

加代让江林找家好点的酒店,住一晚,明天坐飞机回北京。

江林选了家三星级的,叫“草原明珠”。

办入住的时候,前台小姑娘一直偷瞄聂磊脸上的伤。

聂磊没好气地瞪回去:“看什么看!”

小姑娘吓得低下头。

“你行了。”

加代皱眉。

“跟一个小姑娘发什么火。”

开了三个房间,加代和聂磊一间,江林和丁健一间,其他兄弟两间。

安顿好,加代说去洗个澡。

刚进卫生间,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。

接着是聂磊的声音:“谁啊?”

门开了,好像来了好几个人。

加代关了水,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走出来。

看到房间里站着五六个人。

都是蒙古族汉子,穿着蒙古袍,脸色不善。
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身高得有一米八五,膀大腰圆。

脸膛黑红,眼睛跟鹰似的。

“哪位是聂磊?”

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。

聂磊愣了一下:“我是,你们谁啊?”

男人盯着他脸上的伤看了几秒。

“我妹妹苏日娜,是你欺负的?”

聂磊脸色变了。

加代心里一沉。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他走上前,挡在聂磊前面。

“这位兄弟,怎么称呼?”

男人看向加代。

“巴特尔。苏日娜是我妹妹。”

“巴特尔兄弟。”

加代尽量让语气平和。

“前几天在度假村,我兄弟喝多了,确实做得不对。我代他给你妹妹赔个不是。”

“赔不是?”

巴特尔笑了,笑容很冷。

“我妹妹回家哭了两天,眼睛都肿了。你说赔个不是就完了?”
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
聂磊忍不住了。

“不就是摸了两下吗?又没怎么着!大不了赔钱!”

巴特尔眼神一厉。

“赔钱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上前。

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
“我草原上的姑娘,不是你们这些城里人用钱就能糟践的。”

巴特尔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今天,你要么留下一只手,要么,就别想走出赤峰。”

聂磊脸色发白,往后退了一步。

加代深吸一口气。

“巴特尔兄弟,事儿已经出了,咱们谈谈怎么解决。你说个数,我们绝不还价。”

“我说了,不要钱。”

巴特尔盯着聂磊。

“我就要他一只手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

加代摇头。

“他是我兄弟,我不能看着他废了。”

“那你们就都别走了。”

巴特尔一挥手。

身后几个汉子从袍子里抽出东西。

不是刀,是马鞭。

牛皮编的,油光锃亮,鞭梢还带着铁扣。

这玩意儿抽身上,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。

“等等。”

加代举起手。

“巴特尔兄弟,给我个面子。我叫加代,在北京、深圳那边有点朋友。今天这事儿,咱们和平解决,算我欠你个人情。”

“加代?”

巴特尔皱眉想了想。

“没听过。”

他身后的一个汉子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
巴特尔脸色变了变。

“深圳王加代?”

“正是。”

加代点头。

巴特尔沉默了几秒。

“就算你是深圳王,到了草原,也得按草原的规矩来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欺负了草原的姑娘,要么赔一只手,要么赔三十万,跪下磕三个头。”

三十万。

1999年,这不是小数目。

加代看向聂磊。

聂磊咬牙:“我磕头!”

“那就拿钱。”

巴特尔伸出手。

“现金,现在就要。”

加代让江林去拿钱。

他们这次出来带了五十万现金,本来是打算玩够了去澳门赌两把的。

江林很快拎着个皮箱回来。

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。

巴特尔看了一眼,点点头。

“钱我收了。磕头吧。”

聂磊脸色铁青。

他这辈子还没给谁磕过头。

“快点。”

巴特尔催促。

聂磊看向加代。

加代叹了口气,轻轻点头。

聂磊一咬牙,跪下了。

冲着巴特尔,磕了三个头。

每个都磕得很响,额头撞在地毯上,砰砰的。

磕完,聂磊站起来,眼睛都红了。

“行了吧?”

巴特尔看着他。

“今天看在加代的面子上,放你一马。以后别再来内蒙,不然......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
拿起皮箱,带着人走了。

房间门关上。

聂磊一脚踹翻了椅子。

“我C他妈的!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等我回北京......”

“行了。”

加代打断他。

“赶紧收拾东西,现在就走。”

“现在?”

聂磊一愣。

“对,现在。”

加代表情严肃。

“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
江林和丁健也点头。

一行人匆匆收拾行李,下楼退房。

走到酒店大堂,加代心里那种不踏实的感觉又来了。

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
酒店门口,停着三四辆吉普车。

车旁边站着人。

正是巴特尔他们。

“代哥......”

江林也看到了,声音有点发紧。

加代没说话,走到前台。

“给我们叫辆车,去机场。”

前台小姑娘拨了个电话,说了几句,抬头说:“老板,车马上到。”

等了十分钟,车没来。

又等了十分钟,还是没来。

加代走到门口,巴特尔靠在吉普车上,正抽烟。

看到他出来,巴特尔笑了。

“加代老板,这么急着走?”

“巴特尔兄弟,钱也赔了,头也磕了,还有什么事吗?”

“没什么事。”

巴特尔弹了弹烟灰。

“就是想请各位多住几天。我们草原人好客,得尽尽地主之谊。”

这话说得客气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
不让走。

加代心里一沉。

他知道,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了结。

回到大堂,聂磊急了。

“代哥,他们什么意思?钱都拿了还想怎么着?”

“闭嘴。”

加代脑子飞快转着。

他在内蒙没什么过硬的关系。

北京的关系倒是能用,但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而且看巴特尔这架势,不是普通牧民。

普通牧民能开吉普车?能随手带七八个汉子?能一下拿出这种气势?

“江林,打电话。”

加代说。

“打给谁?”

“赤峰这边,咱们认识谁?”

江林想了想。

“有个做皮革生意的李老板,去年在深圳见过一面。”

“打给他。”

江林掏出手机,走到一边打电话。

几分钟后,他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
“代哥,李老板说......这事儿他管不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他说巴特尔家族在赤峰是地头蛇,祖上是王府护卫,现在叔伯辈在盟里都有职务。最关键的是......”

江林压低声音。

“巴特尔的小姨,嫁给了那位。”

“哪位?”

“草原上的老虎。”

加代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在北京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。

那位老爷子虽然退居二线了,但在内蒙地面,说话比谁都好使。

“李老板还说......”

江林犹豫了一下。

“巴特尔家族最护短,尤其是对姑娘。以前有个外地老板欺负了他们家一个远房亲戚,被打断腿扔出了内蒙。”

聂磊脸都白了。

“那、那怎么办?”

加代没理他,继续问江林:“李老板能帮忙递个话吗?钱不是问题。”

“他说递话可以,但能不能成,不敢保证。”

“那就递。”

加代说。

“告诉他,只要肯放我们走,条件随便开。”

江林又去打了一通电话。

回来的时候,表情更凝重了。

“代哥,巴特尔说......要见你。”

“见我?”

“对,单独见。”

加代沉默了几秒。

“在哪儿见?”

“他说,在草原上。”

当天下午,加代坐上了巴特尔的吉普车。

聂磊想跟着,被巴特尔的手下拦住了。

“只请他一个。”

巴特尔指了指加代。

“你们在这儿等着。”

车子开出市区,上了草原公路。

开了大概一个小时,拐下公路,驶上草原土路。

颠簸了又半个钟头,前方出现了一片蒙古包群。

不是旅游度假村那种,是真正的牧民聚居地。

几十个蒙古包散落在草原上,牛羊在周围吃草,远处能看到马群。

车子在最大的一个蒙古包前停下。

巴特尔下车,掀开帘子。

“请。”

加代走进去。

蒙古包里很宽敞,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。

正中间坐着个老人,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传统的蒙古袍。

老人旁边坐着个中年妇女,看眉眼,跟苏日娜有几分像。

应该是她母亲。

苏日娜也在,坐在母亲身边,眼睛还肿着。

看到加代进来,她低下头。

“阿爸,人带来了。”

巴特尔用蒙语说了句。

老人抬头,看向加代。

眼神很锐利,像刀子一样。

“坐。”

他用汉语说。

加代在对面坐下。

巴特尔坐在老人旁边。

有人端上奶茶,放在加代面前。

“喝。”

老人说。

加代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
咸的,奶味很浓。

“我是苏日娜的阿爸,叫布和。”

老人开口。

“汉话不好,凑合听。”

“布和叔。”

加代放下碗。

“今天来,是替我兄弟给您家赔不是。”

布和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你兄弟,叫什么?”

“聂磊。”

“他欺负我女儿,你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怎么欺负的?”

加代顿了顿。

“喝多了,动手动脚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晚上去宿舍纠缠,被我拦住了。”

布和点点头。

“你拦住了,还算有点良心。”

他端起奶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巴特尔跟我说,你赔了三十万,让你兄弟磕了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觉得,这事儿了了吗?”

加代没说话。

他知道,如果对方觉得了了,就不会把他带到这里来。

“布和叔,您说,怎么才能了?”

布和放下碗。

“按我们草原的规矩,欺负了姑娘,有三种办法。”

“第一,娶了她。”

加代摇头。

“这个不行。”

“第二,赔一只手。”

加代还是摇头。

“第三呢?”

“第三,挨三十马鞭。生死由天。”

加代心里一沉。

三十马鞭。

那种牛皮鞭子,带着铁扣,三十鞭下去,不死也得残。

“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”

“没有了。”

布和声音很平静。

“钱,我们草原人不缺。面子,必须用血来还。”

加代沉默了很久。

蒙古包里很安静,只有奶茶在壶里沸腾的声音。

“我替我兄弟挨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布和。

“二十鞭,行不行?给他留十鞭,让他长记性。”

布和愣了一下。

巴特尔也看向加代。

“你替他挨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他是我兄弟。”

布和盯着加代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“你确定?二十马鞭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
“确定。”

“好。”

布和点点头。

“明天中午,在敖包前。你挨二十鞭,他挨十鞭。之后,这事儿一笔勾销。”

“谢谢布和叔。”

加代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
布和摆摆手。

巴特尔送加代出来。

走到吉普车旁,巴特尔开口。

“加代,你是个汉子。”

“过奖了。”

“明天,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车子开回酒店,已经是傍晚。

加代走进大堂,聂磊他们立刻围上来。

“代哥,怎么样?”

加代把情况说了。

听到要挨鞭子,聂磊脸都白了。

“三、三十鞭?”

“我替你挨二十,你挨十鞭。”

加代看着他。

“聂磊,这次是个教训。以后管住自己,别见着女的就走不动道。”

聂磊低下头。

“代哥,我......”

“行了,准备准备,明天中午。”

这一晚,没人睡得着。

加代躺在床上,看着蒙古包顶。

身上的鞭伤,他不在乎。

他在乎的是,这次的事情,会不会传到北京。

如果传回去,他在江湖上的面子,就丢大了。

但没办法。

强龙不压地头蛇。

更何况,这次是他们理亏。

第二天中午,车子再次来到那片草原。

敖包就在不远处。

石头堆成的圆锥体,上面插着彩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敖包前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
都是附近的牧民,男女老少都有。

布和家族在当地威望高,一有事,大家都来见证。

加代他们下车,走过去。

布和站在敖包前,穿着隆重的蒙古袍。

巴特尔站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马鞭。

苏日娜和母亲站在稍远的地方,看着这边。

“来了。”

布和开口。

加代点点头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巴特尔走过来。

“谁先来?”

“我先。”

加代脱掉上衣,光着膀子。

草原上的风吹过来,冷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他在敖包前跪下。

巴特尔站到他身后。

“加代,按规矩,我要喊数。一鞭,二鞭,一直数到二十。你不能叫,不能躲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巴特尔举起鞭子。

周围的牧民都安静下来。

“一!”

鞭子落下来。

啪!

一声脆响。

加代后背立刻出现一道血痕。

火辣辣的疼。

他咬紧牙关,没出声。

“二!”

第二鞭。

血珠溅出来。

“三!”

“四!”

“五!”

......

巴特尔下手很重。

每一下都结结实实。

加代的后背很快就血肉模糊。

血顺着脊梁往下流,滴在草地上。

聂磊在旁边看着,眼睛都红了。

他想冲上去,被江林死死拉住。

“磊哥,别动!你一动,代哥白挨了!”

鞭子数到十五的时候,加代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
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滴。

但他还是跪得笔直。

“十六!”

“十七!”

“十八!”

最后两鞭,巴特尔顿了一下。

他看着加代后背的伤,眼神复杂。

“十九!”

这一鞭,轻了一些。

“二十!”

最后一鞭落下。

加代身子晃了晃,差点倒下去。

但他撑住了。

慢慢抬起头,看向布和。

布和点点头。

“换人。”

聂磊被推上前。

他脱了上衣,跪下。

“十鞭,数清楚。”

巴特尔说。

“一!”

鞭子抽在聂磊背上。

他“啊”地叫了一声。

“闭嘴!”

加代低吼。

聂磊咬住嘴唇,不吭声了。

十鞭很快抽完。

聂磊后背也是血淋淋的,但比加代轻多了。

毕竟巴特尔手下留了情。

仪式结束。

布和走过来,看着加代。

“加代,这事儿了了。从今往后,你们和我们布和家族,两清。”

“谢谢布和叔。”

加代想站起来,但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

江林和丁健赶紧上前扶住他。

“代哥,你怎么样?”

“没事。”

加代摆摆手,但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巴特尔走过来,递过来一个布包。

“这是我们草原的药,敷上,好得快。”

加代接过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

巴特尔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你是个汉子。我巴特尔佩服。”

车子开回酒店。

加代趴在床上,江林给他上药。

药粉撒在伤口上,疼得加代直冒冷汗。

“代哥,你何必呢......”

江林一边上药一边说。

“聂磊惹的事,让他自己扛就是了。”

“他扛不住。”

加代咬着牙。

“三十鞭下去,他就废了。”

“可你......”

“我没事。”

加代闭上眼睛。

“皮外伤,养养就好了。”

聂磊走进来,扑通一声跪在床边。

“代哥,我对不起你......”

“起来。”

加代没睁眼。

“这次是个教训。记住了,江湖上混,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撒野。”

“我记住了,一辈子都记住。”

聂磊声音哽咽。

“以后我要是再犯这种浑,你就打死我。”

“行了,出去吧,我歇会儿。”

聂磊爬起来,抹着眼泪出去了。

江林上完药,也退出去。

房间里只剩下加代一个人。

他趴在床上,后背火烧火燎地疼。

但心里更疼。

这次丢人丢大了。

深圳王加代,在内蒙草原上,被人抽了二十马鞭。

传出去,他还怎么混?

可没办法。
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

更何况,这次是他们理亏。

想着想着,加代睡着了。

他做了个梦。

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草原,被一群人追着打。

跑啊跑,怎么也跑不掉。

最后摔倒了,那些人围上来,举起鞭子......

加代猛地惊醒。

一身冷汗。

后背的伤口被汗水一浸,更疼了。

他在酒店养了三天。

第三天,能下床走动了。

虽然背还是疼,但至少能自己行动。

“代哥,机票订好了,明天下午的。”

江林走进来说。

“嗯。”

加代点点头。

“收拾东西,明天走。”
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

加代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喂?”

“加代吗?”
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五十来岁。

“我是。您哪位?”

“我姓叶,叶三。”

加代心里一惊。

叶三哥!

北京城里有名的大佬,跟勇哥一个级别的。

“三哥!您怎么......”

“听说你在内蒙出事了?”

叶三哥开门见山。

“......是。”

“挨鞭子了?”

“......是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加代啊加代,让我说你什么好。”

“三哥,我......”
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

叶三哥打断他。

“那位老爷子要见你。”

加代心里咯噔一下。

“哪位老爷子?”

“还能有哪位?草原上的老虎。”

加代手心里全是汗。

“他、他要见我干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总之,你暂时别回北京了,在内蒙等着。会有人联系你。”

“可是三哥,我......”

“加代。”

叶三哥声音严肃起来。

“那位老爷子要见你,是你的造化,也是你的劫。好好把握,说不定因祸得福。”

说完,挂了电话。

加代拿着手机,愣了半天。

江林看他脸色不对,问:“代哥,怎么了?”

“回不去了。”

加代苦笑。

“还得在内蒙待几天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有位大人物,要见我。”

“谁啊?”

“草原上的老虎。”

江林脸色一变。

他在北京也听过这个名字。

那位老爷子,在内蒙可是能只手遮天的人物。

“他见你干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加代摇头。

“总之,等着吧。”

这一等,就是五天。

第五天下午,酒店前台打来电话。

“加代老板,有两位客人找您。”

加代下楼。

大堂里站着两个人。

都是蒙古族汉子,穿着便装,但站姿笔直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

“加代先生?”

为首的那个问。

“我是。”

“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加代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着他们走了。

车子开出市区,往北边开。

开了两个多小时,进了一片山区。

路越来越偏,最后拐进一条林间小路。

又开了十几分钟,前方出现一个院子。

青砖灰瓦,像个农家院,但周围拉着铁丝网,门口有岗哨。

车子在门口停下。

岗哨检查了证件,放行。

院子很大,种着菜,养着鸡。

一个老人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
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穿着普通的中山装,手里拿着个喷壶。

“老爷子,人带来了。”

带加代来的汉子恭敬地说。

老人转过身,看向加代。

眼神很平静,但有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
加代心里一紧。

这位,就是传说中的“草原老虎”了。

“加代?”

老人开口,声音洪亮。

“是,老爷子。”

“过来坐。”

老人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。

加代走过去,坐下。

老人也在对面坐下。

有人端上茶。

“听说,你替我那个外孙女的相好,挨了二十鞭子?”

老人开门见山。

加代愣了一下。

外孙女的相好?

他马上反应过来,说的是聂磊和苏日娜。

“老爷子,那不是我兄弟的相好,是他......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人摆摆手。

“那小子不是东西,欺负我外孙女。按我的脾气,应该打断他两条腿。”

加代不敢说话。

“但你替他挨鞭子,让我很意外。”

老人看着加代。

“布和跟我说,你是个讲义气的汉子。为了兄弟,能豁出命去。”

“老爷子过奖了。”

“不是过奖。”

老人喝了口茶。

“现在这世道,像你这样的人,不多了。”

加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
“我今天找你来,有两件事。”

老人放下茶杯。

“第一,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外孙,谢谢你。”

“您外孙?”

“对。他在深圳做生意,被人坑了。听说你在深圳有点能耐,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
加代明白了。

这是要用人情换人情。

“老爷子您说,什么事?”

“具体让他跟你说。”

老人冲旁边招招手。

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。

看眉眼,跟老人有几分像。

“这是我孙子,巴图。在深圳开了个贸易公司,被人下了套,亏了三百多万。”

巴图冲加代点点头,表情有点尴尬。

“加代哥,不好意思,麻烦你了。”

“说说情况。”

加代说。

巴图坐下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原来他在深圳跟人合伙做边贸生意,结果合伙人卷款跑路了,还留下了一屁股债。

现在债主天天上门,公司都快垮了。

“知道合伙人跑哪儿去了吗?”

加代问。

“听说去了香港。”

“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刘成,东北人。”

加代想了想。

“这事儿我帮你办。钱能不能追回来不敢保证,但至少让你公司恢复正常。”

“谢谢加代哥!”

巴图激动地说。

老人点点头。

“第二件事。”

他看着加代。

“你后背的伤,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

加代犹豫了一下,还是脱了上衣。

后背的鞭痕已经结痂了,但还能看出当初的惨状。

纵横交错,像一张网。

老人看了很久。

“巴特尔下手太狠了。”

“不怪他,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
老人摇摇头。

“这样吧,你在内蒙再待一个月。我找个老大夫,给你治伤。保证不留疤。”

“不用了老爷子,我......”

“听我的。”

老人语气不容置疑。

“你这伤,是为了我外孙女挨的。我不能让你带着一身疤回去。”

加代只好答应。

“那就麻烦老爷子了。”

“不麻烦。”

老人站起来。

“加代,你这个人,我认了。以后在内蒙有事,直接找我。”

这话分量很重。

加代赶紧站起来。

“谢谢老爷子!”

“去吧,巴图会安排你住下。治好伤,再去深圳办事。”

加代在老爷子的院子里住下了。

院子很大,有七八间房。

巴图给加代安排了一间朝南的,宽敞明亮。

“加代哥,你就安心在这儿养伤。大夫明天就来。”

巴图说着,又压低声音。

“我爷爷脾气怪,但说话算话。他说认你这个人,那就是真认了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加代点点头。

“深圳那边,你公司的事儿,等我伤好了就去办。”

“不急不急。”

巴图摆摆手。

“你先养伤。那三百多万,追不回来就算了,就当买个教训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但加代看得出来,巴图还是心疼的。

三百多万,在1999年不是小数目。

晚上,加代趴在床上,给江林打了个电话。

“我在老爷子这儿住下了,暂时回不去。你们先回北京。”

“代哥,你一个人行吗?”

江林不放心。

“没事,老爷子对我没恶意。”

加代顿了顿。

“聂磊怎么样了?”

“磊哥......情绪有点低落。这几天不怎么说话。”

“让他好好反省反省。”

“知道了。代哥,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一个月吧。老爷子说要给我治伤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看着天花板。

这次内蒙之行,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。

但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。

能攀上老爷子这条线,也不算亏。

第二天,大夫来了。

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蒙医,姓白,胡子都白了。

白大夫看了看加代后背的伤,摇摇头。

“这鞭子抽得狠啊。再深一点,筋就断了。”

“能治好吗?”

“能。”

白大夫很自信。

“我们草原上有一种草药,专治鞭伤。敷一个月,保证不留疤。”

他从药箱里拿出一个陶罐,打开盖子。

一股浓烈的药味飘出来。

“趴好。”

加代趴下。

白大夫用竹片挖出一坨黑乎乎的膏药,敷在加代背上。

药膏凉飕飕的,很舒服。

“每天换一次药,不能沾水,不能喝酒,不能吃辣的。”

白大夫一边敷药一边嘱咐。

“得敷一个月?”

“最少一个月。”

白大夫说。

“你这伤,看着是皮外伤,实际上伤了筋脉。不好好治,以后阴天下雨就疼。”

加代苦笑。

这顿鞭子,挨得真不轻。

敷完药,白大夫走了。

巴图进来,端着一碗奶茶。

“加代哥,喝点东西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加代接过来。

“巴图,你跟我说说,那个刘成,具体什么情况?”

巴图在床边坐下。

“刘成是哈尔滨人,做边贸起家的。我在深圳一个饭局上认识他,他说有路子能从俄罗斯弄到木材,利润很高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我就信了,投了三百万,跟他合伙开了家公司。前两个月还好,确实挣了点钱。第三个月,他说要去俄罗斯谈一笔大生意,要追加投资。”

巴图叹了口气。

“我又投了一百多万。结果他一去不复返,电话也打不通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根本就没去俄罗斯,拿着钱跑香港去了。”

“公司现在什么情况?”

“债主天天上门,员工工资发不出来,仓库里还有一批货,被法院查封了。”

巴图越说越沮丧。

“加代哥,你说我是不是很傻?”

“做生意嘛,哪有不交学费的。”

加代安慰他。

“等我伤好了,去深圳帮你解决。”

“谢谢加代哥。”

巴图眼睛有点红。

“我爷爷说,这事要是能解决,他就让我继续做生意。要是解决不了,就让我回草原放羊。”

“放心,能解决。”

加代说得很肯定。

他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,找个人,追笔债,还不是难事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加代就在院子里养伤。

每天白大夫来换药,巴图陪着聊天。

老爷子偶尔会过来看看,话不多,就问问伤怎么样了。

加代发现,老爷子虽然威严,但对晚辈其实挺温和。

尤其是对巴图。

有天晚上,加代出来透气,听到爷孙俩在院子里说话。

“爷爷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
巴图的声音很低落。

“三百多万啊,说没就没了。”

“钱没了可以再挣。”

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人活着,就得经历点挫折。你爸当年做生意,赔得比你惨多了,不也挺过来了?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

老爷子打断他。

“这次让加代帮你,也是想让你看看,真正的江湖人是怎么做事的。别整天就知道喝酒唱歌,学学人家加代,为兄弟能豁出命去。”

加代悄悄退回房间。

心里有点感慨。

老爷子这是把他当教材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
加代后背的伤好得很快。

药膏确实管用,痂掉了之后,新长的皮肤很光滑,只留下淡淡的印子。

白大夫说,再敷半个月,印子也能消。

这期间,加代让江林从北京寄来了一些资料。

是关于香港那边的。

刘成跑到香港,肯定得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
加代在深圳的时候,跟香港那边的江湖人打过交道。

尤其是跟崩牙驹,关系不错。

他给崩牙驹打了个电话。

“驹哥,我加代。”

“哎呀,加代老弟!”

崩牙驹那边很吵,像是在赌场。

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
“有点事想麻烦驹哥。”

加代把刘成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
“哈尔滨人?刘成?”

崩牙驹想了想。

“好像有点印象。前几天听说有个东北佬在澳门赌钱,输了不少,是不是他?”

“有可能。驹哥能帮我查查吗?”

“小事一桩。你把照片和资料发过来,我让兄弟们留意。”

“谢谢驹哥。”

“客气啥。对了,你啥时候来香港?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等忙完这阵子,一定去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心里有底了。

只要人在香港,就跑不了。

一个月很快过去。

加代后背的伤基本好了,只剩一些浅色的印子。

白大夫说,再敷一个星期的药,就彻底好了。

这天,老爷子把加代叫到书房。

“伤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,谢谢老爷子关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老爷子点点头。

“明天让巴图陪你去深圳。事情办完了,回来告诉我一声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加代。”

老爷子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这次的事,你帮巴图,是给我面子。我记下了。以后在内蒙,遇到任何麻烦,报我的名字。”

“谢谢老爷子。”

加代心里一热。

这句话,分量太重了。

第二天,加代和巴图坐飞机去了深圳。

江林和聂磊在机场接机。

看到加代,聂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。

“代哥......”

“起来。”

加代把他拉起来。

“多大的人了,别动不动就跪。”

“代哥,我对不起你......”

聂磊眼睛红了。

“行了,过去了。”

加代拍拍他肩膀。

“先办事。”

一行人上了车。

江林开车,直奔巴图的公司。

公司在一个写字楼里,面积不大,也就两百多平。

一进去,就看到几个员工无精打采地坐着。

看到巴图回来,都站起来。

“巴总......”

“没事,大家辛苦了。”

巴图摆摆手。

“这是加代哥,来帮咱们解决麻烦的。”

加代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。

公司确实挺惨的,桌椅都旧了,墙上还贴着催债的告示。

“债主都是什么人?”

加代问。

“大部分是供应商,还有一些是民间借贷。”

巴图拿出一摞账单。

“总共欠了四百多万。”

加代翻了翻。

“这些债,我先帮你扛着。等找到刘成,追回钱来,再还。”

“加代哥,这......”

“别说了。”

加代打断他。

“你爷爷对我有恩,这事儿我必须管到底。”

正说着,外面传来吵闹声。

“巴图!给我出来!”

几个男人闯进公司,气势汹汹。

为首的戴个金链子,光头,一脸横肉。

“巴总,又来了......”

一个员工小声说。

巴图脸色一变。

“加代哥,这就是最大的债主,叫黄彪,放高利贷的。”

加代点点头,走出去。

“找巴图什么事?”

黄彪上下打量加代。

“你谁啊?”

“我是巴图的朋友。他欠你多少钱?”

“连本带利,一百八十万!”

黄彪伸出三根手指。

“今天必须还,不然我就砸了这破公司!”

“钱,会还。”

加代平静地说。

“但不是今天。”

“不是今天?那是什么时候?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?你他妈逗我呢!”

黄彪瞪着眼睛。

“今天不还钱,我就搬东西!”

说着就要往办公室里冲。

“站住。”

加代声音不大,但很有威慑力。

黄彪停下来。

“怎么?想动手?”

“我不想动手。”

加代看着他。

“但你今天要是敢动这里一针一线,我保证你走不出深圳。”

黄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哎呀卧槽,吓唬我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”

加代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
“喂,老陈,我加代。有点事,你带几个人来一趟巴图公司。”

挂了电话,加代对黄彪说:“等十分钟。十分钟后,你要是还想搬,随便搬。”

黄彪将信将疑,但还是站住了。

他心里也有点打鼓。

加代这个名字,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十分钟不到,楼下传来刹车声。

紧接着,十几个人冲进公司。
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花衬衫,脖子上有纹身。

“代哥!”

汉子冲加代点点头。

“老陈,辛苦你了。”

加代说。

“这几位朋友,想搬巴图公司的东西。”

老陈转头看向黄彪,笑了。

“黄彪,你胆子不小啊。”

黄彪脸色变了。

“陈、陈哥......”

“知道这是谁吗?”

老陈指着加代。

“深圳王加代。你在他面前耍横?”

黄彪腿都软了。

深圳王加代!

这个名字在深圳江湖上,那是响当当的。

“代、代哥......我不知道是您......”

黄彪结结巴巴。

“现在知道了?”

加代问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!”

黄彪点头如捣蒜。

“钱,巴图会还。一个月后,你来拿。利息按银行算,多一分没有。同意吗?”

“同意!同意!”

黄彪哪敢不同意。

“那就走吧。记住,这一个月,别来打扰巴图。”

“是是是!”

黄彪带着人,灰溜溜地走了。

巴图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加代哥,你这......”

“小意思。”

加代笑笑。

“剩下的债主,我让老陈去打招呼。这一个月,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。”

“谢谢加代哥!”

巴图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“先别谢。”

加代摆摆手。

“当务之急,是找到刘成。”

当天下午,崩牙驹那边来消息了。

“加代老弟,人找到了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澳门。这小子在葡京赌钱呢,输得差不多了。”

“具体位置?”

“新口岸那边的一家酒店,叫金利来。我让人盯着呢,跑不了。”

“谢谢驹哥,我马上过去。”

加代挂了电话,对巴图说:“准备一下,去澳门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深圳到澳门,走拱北口岸。

加代没带太多人,就带了江林和聂磊。

巴图本来也要去,被加代拦住了。

“你留在深圳,处理公司的事。找刘成,我们去就行。”

“可是加代哥,那孙子坑了我那么多钱,我......”

“你去了能干什么?”

加代看着他。

“打他一顿?骂他一顿?没用。我们要的是钱,懂吗?”

巴图低下头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“放心。”

加代拍拍他肩膀。

“钱,我一定帮你追回来。”

过了关,崩牙驹的人已经在口岸等着了。
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叫阿雄,开辆黑色丰田。

“代哥,驹哥让我来接你们。”

阿雄很客气。

“麻烦兄弟了。”

上了车,直奔新口岸。

金利来酒店不算高档,中等水平。

阿雄把车停在对面。

“人在三楼,308房间。我们的人盯着呢,从昨天进去就没出来。”

“几个人?”

“就他自己。应该是在躲债,不敢出门。”

加代点点头。

“上去看看。”

三人下车,走进酒店。

电梯到三楼,走廊很安静。

308房间在走廊尽头。

加代敲了敲门。

里面没反应。

又敲了敲。

“谁啊?”

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警惕。

“客房服务。”

加代说。

“我没叫客房服务。”

“先生,是免费的。”

里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脚步声。

门开了条缝。

一张脸露出来,四十来岁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

正是刘成。

他看到加代,愣了一下。

“你们......”

话没说完,聂磊一脚把门踹开。

刘成被撞得后退几步,摔在地上。

加代走进去,关上门。

江林把窗帘拉上。

“你、你们是谁?”

刘成坐在地上,惊恐地看着他们。

“巴图的朋友。”

加代在沙发上坐下。

刘成脸色变了。

“巴、巴图......”

“三百多万,花得爽吗?”

加代点根烟,慢悠悠地问。

“我、我没花......钱都赔了......”

“赔了?”

加代笑了。

“在澳门赌场赔的?”

刘成不说话了。

“刘成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

加代弹了弹烟灰。

“钱,你拿了。现在要么还钱,要么还命。选一个。”

“我没钱......”

刘成哭丧着脸。

“真的,都输光了......还欠了赌场五十多万......”
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
加代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“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还钱,连本带利四百万。第二,我打断你两条腿,把你扔海里喂鱼。”

刘成吓得直哆嗦。

“大哥,我真没钱......你杀了我吧......”

“杀了你?”

加代蹲下来,看着他。

“杀了你,钱就能回来?”

刘成不说话了,一个劲地磕头。

“大哥,饶了我吧......我真的知道错了......”

加代站起来,对聂磊说:“搜。”

聂磊和江林把房间翻了个遍。

行李箱,衣柜,床底下,卫生间......

最后在电视机后面找到一个背包。

拉开,里面是现金。

一沓一沓的,都是港币。

“代哥,找到了!”

聂磊把背包拎过来。

加代看了一眼,大概有七八十万港币。

“就这些?”

他问刘成。

“就、就这些了......”

刘成声音都在抖。

“其他的呢?”

“输、输光了......”

加代叹了口气。

“刘成啊刘成,你说你,好好的生意不做,非赌。赌就赌吧,还坑合伙人。你这辈子,算是活到头了。”

“大哥,饶命啊......”

刘成抱住加代的腿。

“我有办法!我有办法弄到钱!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我在哈尔滨还有套房子,值一百多万......还有辆车,三十多万......我都给你!”

加代想了想。

“房子和车,能变现?”

“能!能!”

刘成拼命点头。

“我让我老婆卖!卖了钱都给你们!”

“你老婆在哈尔滨?”

“在!在!”

“打电话。”

加代把手机扔给他。

刘成颤抖着手,拨了个号码。

响了半天,没人接。

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

“她、她可能睡了......”

刘成额头冒汗。

“继续打。”

加代冷冷地说。

打到第五遍,终于通了。

“喂?”

是个女人的声音,带着睡意。

“老婆!是我!”

刘成急忙说。

“刘成?你死哪儿去了!”

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。

“我、我在澳门......老婆,你听我说,我现在遇到麻烦了......”

“你又赌了是不是?刘成我告诉你,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!房子我已经挂出去卖了,卖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!”

“不是,老婆,你听我说......”

“我不听!刘成,咱俩离婚!明天就离!”

啪,电话挂了。

刘成拿着手机,呆住了。

加代摇摇头。

“看来,你老婆不打算管你了。”

“大哥,我......”

“行了。”

加代摆摆手。

“钱,你肯定是还不上了。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办。”

他冲聂磊使个眼色。

聂磊从腰后抽出一根钢管。

刘成吓得脸都白了。

“大哥!别!别打!我还有办法!”

“什么办法?”

“我、我在俄罗斯那边还有一批货......木材,价值两百多万......只要运回来,就能卖钱!”

加代眯起眼睛。

“货在哪儿?”

“在满洲里,一个仓库里......提单在我这儿!”

刘成爬起来,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一张纸。

是提货单。

加代接过来看了看。

“这批货,是真的?”

“真的!千真万确!是我从俄罗斯进的,本来打算运到深圳卖,结果......”

“结果你赌瘾犯了,把货款都输光了,货就压在仓库了。”

加代替他把话说完。

刘成低下头。

加代想了想。

“这批货,我收了。抵你一百五十万。剩下的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“大哥,我真没了......”

“没了?”

加代站起来。

“聂磊,动手。”

“别!别!”

刘成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
“大哥,我还有个消息......值钱的消息!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知道一个内幕......深圳有块地,马上要开发了......现在买,翻十倍都不止!”

加代心里一动。

“哪块地?”

“福田那边,挨着香港......具体位置,我得查查......”

“查。”

加代把手机递给他。

刘成拨了个号码,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。

“大哥,查到了。是福田村那边,挨着口岸。现在一平米三千,等开发了,至少三万!”

加代在心里盘算。

福田,口岸......

确实,那边听说要搞开发。

如果消息是真的,倒是个机会。

“这消息,你从哪儿听来的?”

“我、我有个表哥,在规划局......”

加代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
“刘成,你要是敢骗我,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“不敢!不敢!”

刘成连连摆手。

“消息绝对可靠!我表哥亲口跟我说的!”

加代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外面是澳门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

他想了想,拨通了巴图的电话。

“巴图,我问你,福田口岸那边,你有没有听说过开发的消息?”

巴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

“福田口岸?好像听说过......对了,前几天跟一个朋友吃饭,他说那边要建个什么商贸城。”

“消息可靠吗?”

“他是做地产的,应该可靠。”

加代心里有数了。

挂了电话,他转身看着刘成。

“刘成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

“大哥您说!”

“这批木材,我收了,抵一百五十万。福田那块地的消息,如果是真的,我再给你抵一百万。剩下的,你写个欠条,分期还。”

“好好好!我写!我写!”

刘成如获大赦。

“但是。”

加代话锋一转。

“如果你骗我,或者耍花样。不光是你,你老婆孩子,我都会找。”

刘成脸色一变。

“大哥,祸不及妻儿......”

“那得看人。”

加代冷冷地说。

“你坑巴图的时候,想过他老婆孩子吗?”

刘成不说话了。

加代让江林拿来纸笔,让刘成写欠条。

欠款金额:一百五十万。

还款期限:三年。

每月还五万。

刘成写完,按了手印。

加代收起欠条。

“木材的提单,给我。”

刘成把提单递过来。

加代看了看,收好。

“行了,你可以走了。”

刘成愣住了。

“走?”

“对,滚出澳门,回哈尔滨去。每个月五万,按时打到巴图账户上。晚一天,我找你一次。”

“是是是!”

刘成爬起来,连行李都不要了,夺门而出。

聂磊看着他的背影,有点不甘心。

“代哥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
“不然呢?”

加代反问。

“杀了他?钱也回不来。打断腿?还得给他治。”

“可是......”

“聂磊,江湖不是打打杀杀。”

加代拍拍他肩膀。

“能用钱解决的问题,就别用刀。能用刀解决的,就别杀人。记住了?”

聂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加代拿起那张提货单。

“明天去满洲里,把这批木材弄回来。”

......

三天后,满洲里。

加代站在仓库前,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木材。

都是上好的红松,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。

仓库老板是个俄罗斯族,叫伊万,会说汉语。

“这批货,压了我三个月了。”

伊万抱怨。

“仓储费都好几万了。”

“多少钱?”

加代问。

“刘成说给你抵仓储费。”

“那可不够。”

伊万摇头。

“这批货,市场价至少两百万。仓储费三万,你得给我一百九十七万。”
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
加代直接砍价。

“不行不行,太低了!”

伊万摆手。

“一百五十万,我连本都回不来。”

“那就算了。”

加代转身就走。

“哎哎,等等!”

伊万追上来。

“一百八十万!不能再低了!”
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
加代寸步不让。

“这批货,除了我,没人要。你再压三个月,仓储费又得涨。到时候,一百五十万都没人要。”

伊万脸色变了变。

他知道加代说的是实话。

这批木材,量太大了,一般的商人吃不下。

能吃下的,又嫌麻烦。

“一百六十万!”

伊万咬牙。
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
加代还是那句话。

伊万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。

“行吧行吧,一百五十万就一百五十万。算我倒霉。”

手续办得很快。

加代让江林从深圳调了钱过来,当天就把木材运走了。

找了五辆大卡车,浩浩荡荡开往深圳。

这一趟,加代没白跑。

一百五十万买来的木材,到深圳一卖,净赚八十万。

加上刘成那八十万港币,还有每个月五万的还款。

巴图的三百万债务,算是解决了一大半。

剩下的,就靠那块地的消息了。

加代托人打听了一下。

福田口岸那边,确实有开发计划。

政府要在那边建一个大型商贸城,已经立项了。

消息一出,地价立刻开始涨。

加代让巴图赶紧把公司抵押了,贷款买地。

巴图有点犹豫。

“加代哥,这......风险太大了吧?”

“富贵险中求。”

加代说。

“你要是怕,就别做生意,回草原放羊去。”

巴图一咬牙。

“我听你的!”

公司抵押了,贷了两百万。

加上卖木材赚的八十万,总共两百八十万。

全买了地。

十亩,挨着口岸。

买完地,巴图心里直打鼓。

“加代哥,这要是赔了......”

“赔不了。”

加代很自信。

“就算不开发,那块地也值钱。深圳就这么大,口岸附近的地,只会涨不会跌。”

事实证明,加代是对的。

三个月后,开发计划正式公布。

福田口岸商贸城,总投资五十个亿。

消息一出,地价翻着跟头往上涨。

从三千一平,涨到八千,涨到一万五,最后涨到三万。

巴图那十亩地,价值翻了几十倍。

他卖掉一半,还了贷款,还剩下一大笔钱。

公司起死回生。

债主们听说巴图有钱了,又都找上门来。

这次不用加代出面,巴图自己就解决了。

欠的四百多万,连本带利还清。

还剩下一千多万。

巴图拿着存折,手都在抖。

“加代哥,这......这钱......”

“该你的,就是你的。”

加代拍拍他肩膀。

“记住这次的教训。做生意,可以冒险,但不能赌。更不能坑合伙人。”

“我记住了!”

巴图用力点头。

“加代哥,这钱,咱们一人一半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加代摆手。

“我帮你,不是图钱。”

“那不行!”

巴图急了。

“没有你,我早就完蛋了。这钱你必须拿!”

两人推让了半天,最后加代收了两百万。

算是辛苦费。

事情办完,加代准备回北京。

临走前,巴图请客吃饭。

在深圳最好的酒店,摆了一桌。

“加代哥,我敬你!”

巴图端起酒杯,眼圈有点红。

“没有你,就没有我的今天。以后在内蒙,在深圳,在北京,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你一句话!”

“客气了。”

加代跟他碰杯。

“你爷爷对我有恩,帮你,是应该的。”

“那不一样。”

巴图很认真。

“我爷爷是看中你的人品,才让我跟你学。这次,我学到了。”

加代笑了。

“学到什么了?”

“学到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。”

巴图说。

“江湖上混,义气比钱重要。信誉比命重要。”

加代点点头。

这小子,总算开窍了。

吃完饭,巴图送加代去机场。

路上,巴图说:“加代哥,我爷爷想见你。”

“回内蒙?”

“对。他说要当面谢谢你。”

加代想了想。

“行,等我回北京处理点事,就去内蒙。”

“那说定了!”

巴图很高兴。

“我等你!”

飞机起飞。

加代看着窗外的云层,心里感慨万千。

这次内蒙之行,虽然挨了顿鞭子,但认识了老爷子,帮了巴图,还赚了两百万。

值了。

更重要的是,他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
江湖上混,有时候吃亏是福。

你为兄弟两肋插刀,兄弟也会为你豁出命去。

你敬别人一尺,别人会敬你一丈。

这就是江湖。

......

回到北京,聂磊来接机。

看到加代,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。

“又来了。”

加代把他拉起来。

“代哥,我......”

聂磊话没说完,眼泪先下来了。

“我聂磊不是人!给你惹这么大麻烦,你还替我挨打......我、我......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

加代拍拍他。

“知道错了就行。以后长点心,别再犯浑。”

“我发誓!”

聂磊举起手。

“以后再犯,我出门让车撞死!”

“别瞎说。”

加代笑了。

“走吧,回家。”

回到家,敬姐看到加代背上的鞭痕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“这得有多疼啊......”

“不疼了。”

加代安慰她。

“都好了。”

“下次别这么傻了。”

敬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。

“为了别人,把自己弄成这样......”

“那不是别人,是兄弟。”

加代很认真。

“敬姐,我加代能在江湖上混到今天,靠的就是兄弟。兄弟有难,我不能不帮。”

敬姐不说话了。

她知道加代的脾气。

认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晚上,加代请兄弟们吃饭。

在王府饭店,摆了三桌。

江林、丁健、左帅、李正光......都来了。

加代把内蒙的事说了一遍。

兄弟们听了,都感慨不已。

“代哥,你真够意思!”

左帅竖起大拇指。

“为了聂磊,挨二十鞭子,换我我做不到。”

“你少来。”

聂磊瞪他。

“换你,你也得挨。”

“那我可不一定。”

左帅嘿嘿笑。

“我长得帅,说不定那姑娘看上我了呢。”

“去你的!”

众人哄笑。

气氛很热烈。

加代看着这帮兄弟,心里暖暖的。

这就是他的江湖。

有血有肉,有情有义。

......

一个月后,加代又去了内蒙。

这次是老爷子亲自邀请。

巴图开车到机场接他。

“加代哥!”

巴图老远就招手。

上了车,巴图说:“我爷爷在草原等你,说要请你吃烤全羊。”

“老爷子太客气了。”

车子开往草原。

还是那片蒙古包,还是那个敖包。

老爷子站在敖包前,穿着一身崭新的蒙古袍。

看到加代下车,老爷子笑了。

“加代,来了。”

“老爷子。”

加代走过去,鞠了一躬。

“伤好了?”

“好了,一点疤都没留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老爷子拍拍他肩膀。

“走,喝酒去。”

篝火点起来了。

烤全羊架在火上,滋滋冒油。

巴特尔也在,看到加代,点点头。

“加代兄弟。”

“巴特尔大哥。”

两人相视一笑。

恩怨,就此了结。

酒过三巡,老爷子说:“加代,这次叫你来,有两件事。”

“老爷子您说。”

“第一,谢谢你帮巴图。这小子不成器,要不是你,他这辈子就完了。”

“老爷子客气了,应该的。”

“第二。”

老爷子看着加代。

“我想认你当干儿子。”

加代愣住了。

“老、老爷子......”
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
“不是不是!”

加代赶紧站起来。

“我是觉得......我不配......”

“我说你配,你就配。”

老爷子很认真。

“我活了七十多年,看人从没看走过眼。你加代,是条汉子。我认你这个干儿子,是我的福气。”

加代眼睛有点湿。

他端起一碗酒,跪在老爷子面前。

“干爹!”

“好!好!”

老爷子哈哈大笑,接过酒,一饮而尽。

“从今以后,你就是我布和的儿子!在内蒙,谁敢动你,就是动我!”

巴特尔也端起酒碗。

“加代兄弟,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!”

“大哥!”

两人碰碗,干了。

那一晚,加代喝了很多酒。

醉得一塌糊涂。

但他心里清楚。

这次内蒙之行,值了。

挨了二十鞭子,换了一个干爹,一个兄弟,还有一辈子的情义。

值了。

......

回到北京,加代把这事跟兄弟们说了。

大家都替他高兴。

“代哥,这下你在内蒙也有靠山了!”

“老爷子那可是大人物,有他罩着,以后在内蒙可以横着走了!”

加代笑笑。

“靠山不靠山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多了一个家。”

是啊。

江湖路远,多个家,就多个牵挂。

但这份牵挂,他心甘情愿。

......

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
加代还是那个加代,深圳王加代。
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背上那二十道鞭痕,永远都不会消失。

那是教训,也是荣耀。

提醒他,江湖上混,义字当头。

为了兄弟,两肋插刀。

为了情义,赴汤蹈火。

这就是他的道。

(全文完)